对“美国梦”的一次冒犯

 

来源: 解放日报 | 2016-11-24 06:54 | 作者:曾于里

  曾于里

  《比利·林恩的中场战事》(下文简称《中场战事》)正式上映前,曾亮相10月中旬的第54届纽约电影节。万众瞩目下,《中场战事》在纽约电影节几乎是遭到了美国主流媒体的一致差评。这让国内许多安迷颇为疑惑,《中场战事》真的这么差吗?
  事实证明,并非如此。《中场战事》国内上映,好评如潮,豆瓣评分高达8.5分。并不是因为这是李安的作品,所以观众先入为主认定它必然是部杰作,而是电影的确是一部佳作。美国主流媒体对《中场战事》的不喜欢,或者仅仅是因为,电影对“美国梦”进行了辛辣的讽刺,《中场战事》 是对美国主流叙事的一次有力冒犯。
  这部电影讲述了什么呢?比利所在的B 班士兵,在伊拉克赢得了一场3分43秒的短暂胜利。一夜间,他们成了美国的英雄,还被邀请参加超级碗的中场秀。但在中场秀的烟花、灯光和舞蹈中,比利脑中不断闪回的却是在伊拉克的战争记忆。
  《中场战事》中有两个美国。
  一个是“美国梦”中的那个美国。拉维斯的庞大体育馆里,超级碗,人山人海,灯光,烟花,超级明星,高谈阔论的资本家……这是盛世美国的一个缩影,人们幸福自由快乐地生活。而比利和他的战友,被所有人视为英雄,人们为他们喝彩,褒扬他们,敬重他们。另一个美国,是伊拉克战场上的美国。是普通伊拉克家庭的破坏,孩子们仇恨的目光;是比利所仰赖的班长的死亡; 是比利在枪火中与敌人近身搏杀,刀抹过伊拉克平民男子的脖子;是他们永远挥之不去的战争梦魇。另一个美国,也是他那个濒临崩溃的家庭; 是他们被绝大多数美国人当成猎奇、表演和消费的道具;是他们逃离战场后与日常生活的格格不入,他们难以找寻到新的意义……
  比利和战友们的中场表演只是短短几分钟,然而于比利而言,却无比漫长。因为两个美国在他脑中不断闪回切换,两个美国相互交织。第一个美国是恍惚的,虚伪的,毫无意义的,令人厌倦的,第二个美国才是他所真实经历和感受到的,残酷,残忍,乏善可陈。与其说,美国真的如此糟糕透顶,毋宁说,战争已经成了比利的创伤性记忆,战争的梦魇已经深刻影响了他和他的战友对正常生活的接受能力。
  比如,中场表演切换,比利和战友走过后台时,突然放起了烟花,烟雾腾起,比利的一个战友立即精神失控,对工作人员动粗,因为声响和烟雾让他恍然以为自己身在战场;比如,比利的姐姐帮他申请心理医生,希望他不要再上战场,可比利却发觉,尽管打仗确实烂透了,可他实在看不出这种无聊的和平生活又有什么好的……这让人联想到真实生活中的一组数据:美国17%的流浪人口是退役军人; 曾在伊拉克和阿富汗服役的160万退役军人中,20%左右被确诊患有PTSD或抑郁症,剩下的80%里有许多人不愿意进医院,不愿意看心理医生,不愿意承认自己“有问题”。电影据此对所谓的“美国梦”进行了有力的质疑和反讽。
  因为电影涉及战争、士兵、心理创伤,自然让人联想到本片对于反战主题的涉及。“我们要热爱和平”,“战士们是勇敢的,他们是英雄”,这些“政治正确”的话几乎人人都会讲,它固然会提醒人们对战争的关注,可与此同时,它又导致了人们对于战争的认知理所当然。就像当记者问比利与敌人近身搏杀时是什么感受时,比利回答没有感受,因为根本来不及想。可旁观者却急于为战争总结出一番意义来,因此比利说:“这感觉其实很奇怪,为这辈子最糟糕的一天得到表彰。”至于战争,也并不能以正义或邪恶来简单而泾渭分明地划分,战争是罪恶的,但战争却是战士们的皈依,因此比利的班长对他说,他们所为之奉献的,不一定是国家,不一定是上帝,是任何大于自身的东西。
  李安的思考维度并不是几句现成的定义,他以一个战士的视角,让我们对于战争有更为深刻复杂的认知。我们或许不难理解美国主流媒体对于《中场战事》的反感。相较于借助战争唱响美国主旋律的 《逃离德黑兰》等,《中场战事》 无论在镜像表现还是在文本深度上,都高出了不小一截,差别仅在于,《中场战事》不是主旋律。相反,这是一部冒犯之作,它冒犯了“政治正确”的美国梦和战争话语,揭露了更多时代阴暗面和人性阴暗面。
  最后值得一提的是,电影首次采用120帧/秒的拍摄,这个重大的技术革新,一度让影评人将讨论都集中在技术上。但电影技术终究是服务于内容,120帧更为逼真清晰的视觉效果,能够更为精准地将比利的心理冲击表现出来。虽然很多观众无缘感受120帧的效果,但此次3D版的视觉效果也堪称无与伦比,立体感和现场感都远非我们以前看过的3D片所能比拟。总之,无论是内容还是技术上,《中场战事》都是李安的水准之作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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