解放日报第68届文化讲坛 尚长荣:继承和创新的大道上,轻装出发

 

来源: 解放网 | 2015-04-10 10:50 |

    亲爱的朋友们,大家好!

  作为一名戏曲演员,面对上万观众,我不会紧张。但是今天站在文化讲坛上,面对诸多学者,用不到30分钟的时间来陈述自己的从艺之路和艺术见解,我似乎还是有一点忐忑的。

  提起中国的戏曲艺术,我们现在经常想的是这样一句话——古典并非不时尚,传统不等于守旧。戏曲艺术是咱们中华民族几千年的文化积淀。中国的戏曲剧种有300多个,直到现在仍活跃在舞台上的恐怕也有上百个。从“年纪”上看,京剧比不了作为“艺术活化石”的福建南音、梨园戏,比不了古典的慷慨激昂的秦腔,也比不了作为“百戏之祖”的高雅美妙的昆曲。京剧才200岁左右。

  我记得1990年举办了一次徽班进京200周年的纪念和演出活动,当时这个活动曾经想以京剧诞生200周年的名义来举办,但诸多专家学者都觉得这个说法不确切。

  因为,徽班进京意味着在北京这个地方要诞生一个新的剧种,这个剧种是徽、汉融会贯通的。当时的北京是秦腔和昆曲一统天下,徽班进京之后,再有汉调进京,剧目就慢慢丰富了。在同一个舞台上,既能听到西皮,又能听到二黄,还有吹腔、高拨子,观众就觉得在视听美学上丰富了。在同光年代有一个“十三绝”的画像,这个画像里既有谭鑫培,大家都知道谭鑫培是我们京剧老生的鼻祖,还有梅巧龄,就是梅兰芳先生的祖上,还有程长庚先生、徐小香先生等。那个时候在都城的舞台上逐渐形成了“乱弹”,这个新的艺术形式在清朝末叶到了上海滩,上海的《申报》给了这个“乱弹”一个冠名,就是京戏、京腔。

  可以说,京戏是诞生在北京、冠名在上海,南北铸成了京剧艺术的成长。以前有这样一句话,在北京演红的名角,不算全国走红。只有在上海,让上海的观众和上海的戏迷、学者们认可了,才算是一个走红神州大地的名家。

 

  生旦净丑形成了绚丽多彩的戏剧舞台上的生动人物,也具备了高度写意、高度夸张的美学标准

 

  就京剧艺术而言,它用的是湖广音、中州韵,并非北京话。京剧艺术有唱、念、做、打四项基本功。唱,板路很多;念,以湖广音为主,还有河南的中州韵;做,表演要有武功,要有身段;打,有一套相当复杂的基本功,来展现冷兵器时代战场上你死我活的争斗。唱念做打,这是戏曲的“四功”;手眼身法步,是戏曲的“五法”。

  京剧的人物,有生旦净丑。正生是诸葛亮、刘备这些古代文人; 武生是英俊的武士; 小生是年轻的学者、帅哥。旦是女性,有青衣、花衫、武旦、刀马旦,还有彩旦。我从事的这个行当,是净。这个净的人物很丰富,上至帝王将相、学士豪杰,下至卖国奸贼、地痞流氓,都能演。有各种颜色的胡子,黑的、白的、黪的,还有红的;有长胡子的,有短胡子的,还有没有胡子的。我们这个行当,能演老人,能演勇士,也能演年轻的小孩,好人坏人都能演,所以我们骄傲地说,我们花脸这一行所展现的人物是最丰富的。还有丑行,丑行并不丑,他只不过是幽默机敏而已。比如蒋干先生,脸上画一个豆腐块,这个豆腐块不是丑化他,他是属于文丑。杨香武和时迁,这是武丑。还有一个行当叫“开口跳”,“开口跳”上来就是连翻带打。可以说,生旦净丑形成了绚丽多彩的戏剧舞台上的生动人物,也具备了高度写意、高度夸张的美学标准。

  从京戏的服饰来讲,叫“乱穿衣”。汉代的曹丞相穿的是明朝的红蟒,戴的则是宋朝的黑冠,还有清朝戏穿着明朝的衣服,这是历史学家们不能认可的。咱们可以这样给打一个圆场:以前在乡村的舞台上,没有很讲究的、具备历史观的服装设施,那么就形成了一个“乱穿衣”的现象。但由于这个“乱穿衣”能够很精彩地表现人物在舞台上的唱念做打,观众也就认可了。尽管不符合历史要求,但是它符合了艺术上一个习惯了的审美视觉,所以,现在诠释戏曲艺术的服饰,也不能不提到这个“乱穿衣”,它很大程度上是出于观者的习惯。如果传统戏里的曹操,换成了我在《曹操与杨修》中穿的那个服饰,观众就不认可了;如果《曹操与杨修》里的曹丞相穿上了《群英会·借东风》里的“乱穿衣”,观众也不习惯了,那么怎么办呢?就要因地制宜。

 

  戏曲工作者不是考古工作者,而是要让承载在戏曲中的文化传统活在当下

 

  戏曲演员要呈现给广大观众好看、好听、活灵灵的、美妙的艺术。我们继承传统、敬畏传统、传承传统,还要激活传统,那就是要用最美的唱腔、最好听的朗诵的语言,用漂亮的服饰、生动的表演、精彩的身段和武打,把古今节目呈现在舞台上,给观众赏心悦目的享受。

  我们常说,戏曲工作者不是考古工作者,不是甲骨文,不是兵马俑,更不是马王堆,而是要让承载在戏曲中的文化传统活在当下。我们要在舞台上用充满生命质感的、活灵灵的、美妙的艺术形式,来展现栩栩如生的古代人物,讲述充满启思的古代故事。

  所以,作为一个戏曲演员,从小要练基本功,扳腿、拿顶、下腰、跑圆场、练身段,都有规范的、严格的程式。比如,未曾向左,先向右;比如,站如松,坐如钟,行如风,卧如弓;就是在舞台上表现睡觉,也有一定的角度。

  大家都知道站,站的要领是什么?站如松,要收小腹、收臀、立腰、沉肩,这样才能展现英武的姿态,它有一套严格的程式,练起来很吃功。走起来,那就要跑圆场,要练啊,很累的。哪怕在舞台上你只走几步,但这几步就像那句话所说的,“台上一分钟,台下十年功”。甚至台上不是一分钟,就是几秒钟的一个动作,恐怕你就得要练好多好多年。

  有一句话,“拳不离手,曲不离口”。作为以歌唱为主的文戏演员,每天都要练声,你三天不练,声带就处于疲惫、惰性的倦态了。你十天不练,或者是两个星期不练,连观众都听得出来你偷懒了,那是会出洋相的。所以,作为一个戏曲演员,基本功是一定要坚持练的。但是,有了基本功,你就能演好戏吗?不行,你还得有深厚的文化积淀。

  我举几个例子,都是我们戏曲界特别是京剧界的前辈。大家都知道四大名旦,这几位前辈他们对中国的琴棋书画很精通。梅兰芳先生,他的工笔花卉、仕女、佛像,画得真棒;程砚秋先生的字写得好极了;荀慧生先生的山水很玄妙;家父尚小云,不但喜欢画花卉,而且也喜欢写字,他喜欢何绍基、翁同龢的字。再往前,我们称作梨园“通天教主”的王瑶卿先生,他的字、他的画都好极了。这些前辈都给我们立下了一个戏曲人应该如何从业、如何提高自身素养的崇高的标杆。

 

  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艺术,我们要多想点办法,多做一点探索,多做一点实事,克服一点急功近利和炒作

 

  戏曲人不是卖艺的匠人。我们要把具有美学高度的好听、好看的表演艺术呈现在舞台上,不仅给观众赏心悦目的视听享受,还要把我们中华民族的高尚情操和道德渗透其中。

  我记得张衡有一句名言,“不患位之不尊,而患德之不崇;不耻禄之不伙,而耻智之不博。”我想,这就应该是我们戏曲人的座右铭。在我的理解中,我们不仅仅是在舞台上演艺谋生,也是在潜移默化地去渗透、去传递中华民族的真善美。我想不大会有人一边爱看中国的昆曲、京剧,一边去吃喝嫖赌抽、坑蒙拐骗偷的,因为这些戏都是劝人上进学好的。所以,作为今天的戏曲人,我们不仅要有社会责任感,更应该有沉甸甸的社会担当。

  我出生在北京,在古都西安工作生活过32年,后来又来到了上海,这是我最爱的三个城市。我认为上海这块热土是能够做事情的,是能够做成事的,是能够做成大事的地方。当初我之所以来上海,不是因为上海当年就像今天这样繁华,而是因为在上世纪80年代中期,我就感受到上海的文化氛围,感受到上海观众的热情,感受到上海的文艺团体的团队精神,是这些把我吸引到上海滩来了。

  到了上海以后,我排了几出戏,能够站住的大不了三出:《曹操与杨修》《贞观盛世》和《廉吏于成龙》。《曹操与杨修》是一部警世之作。排《贞观盛世》,我是被魏征的《谏太宗十思疏》给迷住了,我觉得戏曲舞台上应该展现魏征敢谏、善谏的精神,所以在庆祝建国50周年的时候,我们就排了这出戏。《廉吏于成龙》则是2002年在一部电视连续剧《一代廉吏于成龙》的启发之下,我读了清史稿的记载,又读了王永泰《清官于成龙》的长篇小说之后,我们进行了京剧《廉吏于成龙》的编排与演出。

  位卑未敢忘忧国,我们戏曲人就是要在舞台上演警世的作品、明世的作品,还有劝世的作品,劝大家做人要做像魏征、于成龙这样的人;当官,要当于成龙这样的布衣高官,不要犯曹操那个悲剧性的错误。

  中国的戏曲功能很多,不仅能演古典的戏,也能够演近代戏、现代戏,虽然演现代戏还是一个新的课题,但也已经出现了不少优秀的作品。比如说大家很熟悉的杨子荣、李玉和、郭建光,这都是我们的英雄人物,如今在戏曲舞台上熠熠生辉。此外,中国的戏曲不仅能够演中国戏,而且也探讨、表演了外国的作品。

  我觉得我们诸多兄弟剧种,不仅能演好中国戏,而且外国的作品也能演得很精彩,这就是得益于我们民族戏曲深厚的艺术积淀。越是民族的、越是传统的、越是经典的,就越能立足于世界艺术之林。弘扬中华民族的优秀传统文化艺术,我们要多想点办法,多做一点探索,多做一点实事,克服一点急功近利和炒作。这样,我们今后在继承和创新的大道上,就能够轻装出发,就能够取得更加有实效的成果。

  接下来,我要用京剧的韵白念《李尔王》中的一段台词,这里面既有高音,又有低音,而且还有炸音。我在美国加州大学做讲座时曾经念过这段台词,因为那时如果唱几句京剧,恐怕在座的外国学子和朋友们不一定能领会得了,但一提莎翁的作品,他们就很感兴趣。虽然我是用中文朗诵,但是我可以请外国朋友来欣赏中国戏曲的发声和它的念白处理方法,今天我是用花脸的念法来念。(用京剧的韵白朗诵莎翁名剧片段,全场喝彩、鼓掌)

  谢谢!(全场鼓掌)
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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